在湘西猛洞河的上游,那里曾是贺龙闹革命的地方,而今成了漂流的景点。我们这些游客在码头上了漂流筏。那是只小小的橡皮艇,每只筏子要挤六个人。船老大是旅游局从外地找来的民工。
漂流开始了,我们像骑在野马上一样,紧紧抓住橡皮筏边上的缆绳……躲过激流和暗礁。突然,前方驶来一只小船,船上是两个光头赤膊只穿一条裤衩的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们叫喊着:“停船!快停船!留下买路钱!”
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船已渐渐地驶近。两个孩子掏出“枪”,朝我们的船瞄准。那是竹制的水枪,但水柱已经喷到我们脸上。我们筏上六人全是书生,百无一用,只能用手遮,用草帽挡,连忙把头埋在筏子里,任凭他们疯狂地射击。虽然射来的是水,但我明显地感到了孩子们的疯狂和仇视。
冲入下一个水滩后,前面又出现一只船,朝我们驶来。船上站着好几个人,远远地好像朝我们这边挥手。渐渐地近了,站在前面船上的是几条湘西汉子。他们喝令船老大停船,向岸边靠。船老大吓得面如土色。那几个湘西汉子,有人拿着棍棒,有人提着菜刀,像是湘西土匪的样子,赤膊,一条短裤衩,头上扎一条白毛巾……当中有一个汉子拿着弓箭,正挽弓朝我们瞄准,那是一支响箭。我们刚把头低下来,已经听见响箭“嗖嗖嗖”地从头顶飞过。这次射来的不是水,而是真的竹箭。假如射中头部,不死也伤。我们都傻了眼。那些湘西汉子跳下水,抓住我们筏子的缆绳,往岸边拖。有两个汉子上来,一人抓住船老大的衣领,一人掐住船老大的脖子。
船老大死命挣扎,用手抵住湘西汉子的手。边上一个湘西汉子二话不说,举起菜刀,朝船老大的大腿上砍去。船老大惨叫一声。我们都吓坏了。我心里一沉,真的遇到土匪了。船被拖到岸边,岸上还站着几十个男女老少在呐喊助威。“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刀。”岸上有人喊。这时我注意到,菜刀砍在船老大腿上以后,惨叫声主要是惊吓。等湘西汉子再举刀的时候,我看见船老大的腿并没有被砍下来,只是一道很深的白印子———原来,那人是用刀背砍的。
船老大苦苦哀求,把脸转向我们。只听见为首的发话了:“各位游客,今天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要害怕。”好像是安民告示。这时我站起来,请湘西汉子息怒,并问:“这是怎么回事?”“你问他。”湘西汉子怒吼。“怎么回事?”我们又问船老大。船老大不回答。我们说:“如果没有大事,我们求求你们,饶了他罢。”几个湘西汉子交头接耳后,对船老大说:“今天没有证据,便宜了你。要是有你的份,还要找你算账,脖子上的一刀欠着。”“不能就这么饶了他,要他请罪。”岸上的人七嘴八舌。“跪下来!”湘西汉子喝道。船老大“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水里,跪在湘西汉子前面。正在这时,后面的筏子来了。这群手里提着刀拿着土弓箭的湘西汉子又把注意力转向后面的筏子。“滚吧!”湘西汉子对船老大大声喝道。算放过我们了。
漂流快要结束了,大家的心一直绷得紧紧的。我觉得不能这么白白地让大家担惊一场。于是追问船老大。船老大终于说了:“他们的饭店被我们的人砸了。”“为什么砸他们的饭店?”“旅游局说,他们抢了旅游局的生意。”船老大说:“在一路景点上,旅游局盖了不少饭店,赚了不少钱。湘西人见了眼红,也把饭店开到旅游局饭店的边上。他们的饭有特色,蔬菜新鲜,腊肉味道好,客人都吃他们的饭。旅游局赚不到钱,就招了一批外地来的船老大,昨天晚上砸了他们的饭店,打了他们的人。”
被打的湘西人不服,为了生存的权利,他们纠集起来,找砸他们饭店的外地船工报仇。所有的人都感叹起来,大家从对湘西人的恐惧转向同情。漂流结束,告别船老大。船老大已吓破了胆,作揖感谢我们救了他。在回旅馆的大巴里,我一路想:现在好了,清心娱人的山水可以赚钱了,贫穷的湘西人终于盼到一丝生财的机会。但想不到漂出了争夺,漂出了仇恨。民与民斗,官与官争。大家瓜分利益,但想过没有,给当地的老百姓留一点?一个诗人说过,有的“土匪”,其实是顺民,你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们很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