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把匈牙利的首都布达佩斯划分为新旧城两个部分。我投宿在旧城布达的市民公寓小房间里,步行30分钟便到河对面新建设的佩斯。
瑰丽临水的国会大厦如美人照镜,前后多少古雅教堂、400年的旧城墙及山顶故宫,背后是建于16世纪的圣母寺(或称圣玛丽大教堂);如此一切,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美景当中。每天走过多瑙河遂成为我意想不到的一项优雅健身活动。想及有一天自己将带着这许多人间景色记忆离开这个世界,就觉得现在什么都能忍受。
地铁穿过河底隧道直通市区,最快最便宜,可是不见天日,我只来回坐了两天就觉得好不闷气。坐德士又太贵。搭电车巴士呢,人多得像到了印度,一望而知不是很舒服,听说车上以外来游客为目标专业扒手甚是活跃。等等种种其实都不重要;多瑙河上的迷蒙气氛,桥下温存的水色使我总是走得很慢,不愿太快把这道桥走完。
过了几天到机场去接阳子,一见面她就说,公司里同事们听得她要去匈牙利度假,都问是不是疯了?那么穷的国家有什么好看?
我去匈牙利是为了多瑙河,去布达佩斯是为了渔人教堂的屋顶。多瑙河确是古意嫣然自不必说,巴拉东湖的妩媚竟胜多瑙河,更有买一送一的惊喜。
匈牙利,在豪华团旅客眼里固然不过是个东欧破落国家,但托旅游发达之福,首都饮食方面表现十分强劲。河两岸的食肆饭馆,有本土风味、意大利餐、标准西餐、美国快餐、德国式啤酒餐座,还有印度素食,水平颇高的中菜酒楼以及一家五星级泰国餐馆,合乎国际要求。一定要吹毛求疵,那就说找到墨西哥和越南餐吧。
此外,交通路线说得上四通八达。新旧首都市内的地铁和古老电缆车、巴士、全国性长途客车、火车等,班次相当频密而收费合理,首先就值得翘起大拇指一赞。无论怎么说,想想每回到河内或胡志明市都气得七窍生烟,毛里求斯机场的德士佬令人头晕,费尽三寸不烂之舌还要碰运气。天啊,布达佩斯机场巴士有多可爱!当然啦,有钱的游客不知道,因为一下机就被大酒店专车“抱”走了。
旅游业是布达佩斯的外汇命脉。市区街道上纪念品、工艺百货店,特别是卖民族服装和传统服饰布娃娃的,多到令人费解。专做游客生意的货币兑换商更是十步一站。尽管沿岸是行政商业区,新建的五星级大酒店林立,现代化建筑物和河畔啤酒花园密集,浓重商业气息侵蚀下,悠悠多瑙河依然像一段古典小提琴。
正由于旅游业对于当地人而言“分量过重”,服务态度九成是看钱给脸色。店员、侍应生、河岸地段摆摊的,外表看来油水不多的旅客受到白眼招呼是惯常事。
我第一次逛街,经过一家装潢讲究的露天咖啡座,在周遭气息古朴之中很显得革新惹眼。单子上列出的各国咖啡足有30多种,调配极尽花巧,于是坐下尝个新,品了两杯不同的咖啡。我问明了要喝的咖啡“内容详情”,直到咖啡端上,再点第二种。有新鲜感,咖啡的原味已属次要。喝完付帐,因为服务颇欠缺友善,本没有意思留小费,站在柜台前等收银员找钱,女招待竟不客气的瞪瞪眼说,你没给小费呢。我走遍天下,最怕陪人不要脸;随口应道好吧,说了再见转身走开时,她连一声假假的谢谢也不说。佩服佩服。从此尽量忍着点儿,每日茶和咖啡就在我一向不太喜欢的快餐店解决算了。
后来跟阳子一道,我就告诉她,大街边上有个不设坐位站着喝的小茶馆,咖啡闻起来浓香,多种漂亮糕点,客人总是站满,不用说一定挺好。而且规定付钱拿单,所点的饮食动手自助,肯定不必小费。 我们付了钱排队去领咖啡。特小号杯子里的咖啡实在透香,员工还是标准没化妆的死人脸。所以也懒得光顾第二次。
话说回来,匈牙利民族整体而言还是很友善的,特别是我们去巴拉东湖一带途中遇上的人。男女老少气质沉静,举止大方有礼,但不轻易笑。卖票的职员不笑,司机也不笑。货币兑换和代理民宿客房的经纪也都不笑。工艺品商店售货员个个体态肤色美若天仙,礼貌可以,就是脸如瓷画。
一个是路边卖鲜橙汁的年轻人,我喝的时候随口告诉他,我最喜欢以色列佳法橙的味道。他顿时开颜一笑。我在旧城一道静街上的小咖啡店吃早餐,咖啡强烈黑浓,忍不住连喝三杯(它的杯是新加坡分量的一半)。当我竖大拇指向泡咖啡的小姐示意来第三杯时,她也笑了。不过,就是笑的时候,他们也不主动笑。另一位笑的是一个面包烤饼小店里一对年轻夫妇;我尝了两口赞道很好吃,谁做的?少妇现出满意的表情指指丈夫,两人同时微微笑了一下。
国庆活动期间,人民涌入首都旅游欢庆,那一星期城内到处人潮拥挤;我发现,甚至河畔相偎拍人也极少有笑容,就连小孩脸上也非常庄重老气。感觉上匈牙利人仿佛个个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记得看过的西藏人也很少笑,然而程度上尚不及这里明显。
其实,或者可以说,匈牙利人是一种性格严肃、文武兼备的民族。他们的民族音乐舞蹈带有猛烈阳刚之气,织绣抽花及民间工艺色彩又极其艳丽。国庆活动当中,在山顶故宫广场举行露天传统歌舞表演,其中一项节目是战鼓,鼓声沉沉滚滚,令我联想到金戈铁马沙场杀戮的画面。音乐往往流露民族心声,匈牙利人表现的刚性肯定是历史背景使然。
匈牙利四处所见,对比美国日本和其他少数西欧旅客,像我这样更少数的新、马、港、台来客,德国人无疑稳居支配地位。德语和德国马克在市场上的绝对优势一目了然。有一次我问阳子,喂,我们是不是在德国?此外,做生意和定居的中国人似乎为数不少。而这又是另一项历史因素了。
来之前,听说过(也许是读杂志)匈牙利鱼类烹调颇值得一吃,当然要试。在不同餐馆尝了几回“渔人的汤”,这道浓鱼汤是匈牙利名羹,享誉国际,其知名度及代表性等同泰国酸辣虾汤。汤底加以适度的巴比咖调出点辣味来,“吃鱼太后”如我者,大饱口福,心满意足自不在话下。巴比咖是大名鼎鼎的匈牙利辣椒粉,辣中带有特别淳香。
牛肉来了。同时上桌的还有烤热的厚面包。那牛肉堆成拳头大的一团,颜色新鲜,简直像刚刚从牛身上割下来的,很是有趣。我们仔细一看,顿时相对踌躇。侍者正要走开,见我们神色有变,说道,牛肉不煮,不煮,很好。
鞑靼牛肉是生的!本来嘛!鞑靼人不是骑马厮杀、茹毛饮血的凶悍民族吗?字典里鞑靼已经被引申为野蛮的代名词了,我怎么忘了呀。我们立刻想到一年前席卷欧洲的疯牛症,不由得越笑越不可收拾,侍者指指它,劝慰道,好,好。他不会说别的英语,就这一句。
简单,最后我们还是鼓起好吃之徒的勇气“杀身成仁”地吃了。唔唔,真好味道,虽然心里有些怕怕。你别担心,那晚、第二天第三天,离开匈牙利一直到今天,我们都好好地没事。我一边在烤面包上涂牛肉一边想,鹅肝是烧的,不是生的……不是生的吧?结果鹅肝更是津津有味。现在回味那鞑靼牛肉是真蛮好吃的;可是这辈子决不会再吃就是了。哇,匈牙利!
匈牙利是欧洲好酒的祖宗。可是,我们分别在不同地方两次上了奸商的当。一回是酒过手时被换了小瓶装的,一回是买了一瓶冒牌名酒。临走前一晚。在布达佩斯吃晚餐,惨遭敲诈,付了令我们很心痛而气愤的钱。但是,我这个人常常死而无悔,总相信世上人心永远有美好的一面值得回忆。
那晚她捧出一锅香喷喷的鸡,非常精心调味务必让这两个吃客满意。面条又热又软,加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好吃。先上来一个菜汤,这还不说;我们知道她每天是差不多同一个菜汤,不过早餐加米粉晚上送面包,这汤显然比平日格外内容丰富。加上一瓶酒已经很令人过意不去了,快要酒足饭饱的当儿,她居然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甜饼,宣布“我今天下午在做这个”。面对这道最后攻势,我和阳子异口同声 发出完全投降的惨叫。我们的征服者脸上一片欣慰骄傲。不要说了,没齿难忘。
鞑靼的牛。渔人的汤。飘雨的多瑙河。房东太太的烤饼香。满天空教堂彩瓦河岸边的国会城堡王宫修道院布达佩斯古墙老街的破落和浪漫。唉,匈牙利太难忘。 |